清末年间,河间府城外有条老街,街尾住着个卖烧饼的汉子,叫周秉安。三十有五,还是光棍一条,日子过得紧巴,每天起早贪黑烙烧饼,挣的钱也就够自己填肚子,屋里除了一张旧床、一个土灶,再没别的像样家当。
这天傍晚,周秉安卖完最后一屉烧饼,挑着空担子往家走。天擦黑,风也凉,刚拐过村头那棵老槐树,就瞅见路边草窠里躺着个人。他赶紧放下担子跑过去,是个年轻女子,看着二十出头,脸色煞白,一动不动。周秉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,还有气!他也没多想,蹲下身把人背起来,脚步匆匆往家赶。
到了自家那间矮趴趴的土屋,他先倒了碗温水,小心地给女子灌了几口。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女子才缓缓睁开眼,一醒过来就“呜呜”地哭,跟周秉安说了自己的遭遇。
展开剩余81%女子叫林晚秋,老家闹了大瘟疫,爹娘都没扛过去,就剩她一个人逃荒出来。一路上没吃没喝,走到这儿实在撑不住,就晕了过去。周秉安本就是个心软的人,见她无依无靠,叹了口气说:“林姑娘,要是不嫌弃我这屋子破、日子穷,你就先在这儿住下,往后的事慢慢再想。”林晚秋赶紧点头,眼里含着泪说了声“谢谢”。打这天起,林晚秋就留在了周秉安家里。她是个勤快姑娘,见周秉安每天一个人烙烧饼、挑担子,累得直不起腰,就跟着学起了做烧饼。和面、擀皮、烧火,学得又快又好,后来还能帮着招呼客人。两人一起忙活,白天在街边卖烧饼,晚上回屋就着油灯说说话,日子虽苦,却也有了盼头。相处久了,周秉安觉得林晚秋心善能干,林晚秋也觉得周秉安老实本分,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。街坊们见了,也都劝他们凑成一对。没过多久,两人就简单办了桌酒席,请了几个相熟的街坊,拜了天地,成了夫妻。成了家,日子有了奔头,夫妻俩就琢磨着换个营生。光卖烧饼挣得少,还累得慌。他们找亲戚凑了点钱,在路边租了个小门面,开了家小旅店,取名叫“晚秋小栈”——晚秋是媳妇的名字,也盼着日子能像晚秋的收成一样,稳稳当当。旅店开张没俩月,一天傍晚,来了个外地客人,看着挺急慌,登记完就进房歇着了。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周秉安还没起来烧开水,就听见客人匆匆退房的动静,说是有急事要赶路。等客人走了,周秉安去收拾那间客房,刚拿起枕头,就发现底下压着个沉甸甸的蓝粗布包袱。他把包袱抱到桌上,小心解开绳结,一打开,眼睛都亮了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锭十两重的银元宝,足足二百两!周秉安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,手都有点抖,但没半分犹豫,抓起包袱就往门外跑,沿着客人走的大路追。可路上空荡荡的,哪还有客人的影子?他喘着气回到店里,林晚秋见他抱着个大包袱,赶紧问咋回事。周秉安把事情一说,夫妻俩捧着那包银子,心都怦怦直跳。二百两啊!欠亲戚的债能立马还清,旅店能重新翻修,往后再也不用愁吃愁穿了。林晚秋看着银子,小声说:“当家的,要不咱……”话没说完,就被周秉安打断了。“不行,这钱咱不能留。”周秉安使劲摇头,“你想啊,丢了这么多钱,那人得多着急?万一要是帮人办事的钱,他回去没法交代,说不定得寻短见!咱要是贪了这钱,夜里睡觉都不安稳,良心上过不去。”林晚秋也醒过神来,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,咱不能做亏心事。要不报官吧?让官府帮着找失主。”周秉安一听,赶紧摆手:“可别!你忘了去年街对面陈掌柜的事?他捡了客人三十两银子,送去衙门,说等失主来领。结果半年后去问,差役说银子让老鼠啃光了,他还被讹了二两茶水钱才脱身。咱是平头百姓,哪斗得过那些人?这银子一交上去,指不定一半进了差役腰包,剩下的再给你说声‘充公’,真失主来了,咱拿啥还?”林晚秋听得脸色发白,赶紧说:“那听你的,咱自己藏好,慢慢等失主来。”周秉安凭着记忆,找镇上画人像的先生,画了那个客人的模样,贴在旅店柜台后面。往后不管哪个客人来住店,他都得指着画像问一句:“客官,您认得这画上的人不?听说过‘太记’这个名号不?”——那蓝粗布包袱上,明明白白缝着“太记”两个字,他记着呢。就这么一天一天问,一年一年等,三年过去了,还是没半点消息。这天,晚秋小栈又住进个客人,周秉安路过他房门时,听见里面传来呜呜的哭声,哭得挺伤心。他敲了敲门,进去问:“客官,咋了这是?有啥难处不妨说说。”客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,叹了口气:“掌柜的,不瞒您说,三年前我路过这河间府,丢了一大包银子,足足二百两!那不是我的钱,是帮东家代卖货物的货款。钱丢了,我回去没法交代,东家差点没把我吃了,我只能签了卖身契,给东家干五年苦力抵债。这三年我起早贪黑干活,好不容易攒了点钱,可一想到还得再干两年,心里就堵得慌,忍不住哭了。”周秉安心里一动,赶紧问:“客官,你再仔细想想,那包袱是啥样的?有啥记号没?”客人抹了把泪,想了想说:“是个挺厚实的蓝粗布包袱,里面二十锭十两的大元宝,包袱中间缝着‘太记’两个字,那是我东家铺子的招牌。”周秉安一听,眼睛都亮了——二十锭、蓝粗布、太记,全对上了!他强压着激动,说:“客官你稍等!”转身就往里屋跑,很快抱出那个蓝粗布包袱,递到客人面前:“你瞅瞅,是不是这个?”客人一看那包袱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一把抢过去打开,银元宝滚了一地,正是他丢的那些!“老天爷!真是我的钱!”他抱着包袱,激动得又哭了,“扑通”一声就给周秉安跪下:“恩公!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啊!”说着,他抓起两锭银子就往周秉安手里塞:“恩公,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!”周秉安赶紧把他扶起来:“快起来,使不得!物归原主是天经地义的事,我要是想要这钱,三年前就留着了。你赶紧把银子收好,别让人瞧见。”客人见他说得坚决,只好把银子收起来,对着周秉安深深鞠了一躬:“沈掌柜的大恩,我常文轩记一辈子!”第二天一早,常文轩揣着失而复得的银子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又过了一年多,常文轩来河间府办事,特意绕到晚秋小栈。他在店里转了一圈,没见着林晚秋,就问周秉安:“掌柜的,今儿没见着老板娘?”周秉安眼圈一红,叹了口气:“唉,我媳妇三个月前得了急病,没救过来,走了。现在就我一个人守着这店。”常文轩一听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他觉得周秉安这么好的人,孤零零一个人太可怜,就说:“周老哥,您是实诚人,年纪也不小了,身边没个人照应哪行。我有个朋友,他有个远房亲戚叫苏玉珍,今年二十七,丈夫前年病死了,没孩子,一个人过。这姑娘心善,手脚也勤快,要不我帮您牵个线,让她来店里搭把手?你们俩也好互相扶持。”周秉安本来还沉浸在丧妻的伤心劲儿里,没心思想这些,但常文轩说得恳切,他也琢磨着,自己确实孤单,店里也缺人手。苏玉珍和自己年纪差不太多,要是能凑到一块过日子,也算是个伴儿。这么一想,他就答应了。没几天,苏玉珍就来了。她性子稳重,干活麻利,把小旅店收拾得干干净净,周秉安的吃喝穿戴也打理得妥妥帖帖。周秉安待她也实诚,有啥好吃的先给她留着,店里的事也跟她商量着来。两人朝夕相处,慢慢就有了情分,没多久就成了亲。谁也没想到,苏玉珍嫁过来时都快三十了,往后几年里,竟接连给周秉安生了四个大胖小子。周秉安老来得子,乐得合不拢嘴,每天脸上都带着笑。他和苏玉珍把四个儿子拉扯大,孩子们也争气,从小就懂事,读书格外用功。后来,四个儿子竟全都考中了进士,当了官。周秉安活到九十多岁,亲眼看着孩子们个个有出息,成了街坊邻里都羡慕的人家。后来,“周家四子登科”的事在河间府传开了,老街坊们都说:“你瞅瞅周秉安这福气,还不是当年在晚秋小栈拾金不昧积的德?好人有好报,这话一点不假!”这故事,也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。
发布于:吉林省